风光美学中的人文叙事，90后哈苏大师x荷赛得主Thomas储卫民对话SmallRig斯莫格

Thomas：其实是我第四次去格陵兰岛，而且累计已经在那儿待了接近半年的时间。一张好的照片也是需要长期的积累、探索，以及耐心的等待的。2019年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去格陵兰岛，待在这个小镇的时候，就不断地去这个小镇四周不断地探索，基本上走遍了小镇里面每一个街道，最终是在一个非常天气好的蓝调时刻的晚上，我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机位，在那儿等待了差不多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零下40度，要等到不同的人经过，等到不同的瞬间，最终是等到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过，又特别温暖的一个瞬间，那么我就记录下来这样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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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车窗里隐藏的故事“小心机”

正好是2021年的时候当时坐火车去西宁去格尔木，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正好发现火车窗外茫茫的戈壁滩，真的是非常漂亮，非常壮观的自然风景，同时这些戈壁滩上有很多比如说风力发电机，也有很多新修的公路，这样一些新的建就是最近十来年才建起来的这样一些东西，而且火车车厢之内也是有很多人文的故事发生。所以当时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就把火车车窗内外同时记录下来。

Host：而且它的构思非常的巧妙，就是用火车的车窗作为取景框。

Thomas：对，是的，包括我在拍摄的过程中最开始也是遇到了很多技术的挑战，特别是那种比较大的车厢玻璃，它是有非常多的反光的。比如说我也尝试过偏振镜，后面发现不行。最终是探索到一个手段，我是后面买了一个很大的一种软的遮光罩子，用相机镜头首先贴着这个车窗玻璃，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反光，同时我的曝光，以及对焦的参数，都是以车窗外为准，拍完窗外的景之后，再退回到后面，针对车厢内来进行曝光，以及景深的一个处理，最后在后期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才形成最后这样一个比较好的视觉效果。

记者：我看到大家都留意到这个画面当中桌子上有一些矿泉水瓶这些摆设，这些是刻意而为之的吗？

Thomas：这些矿泉水瓶其实我都是真实抓拍的这些不同的一些旅客，像那张在拉林铁路拍摄的照片就是，桌子上是五颜六色的各种各样的饮料瓶，有矿泉水，有可乐，有果汁，有保温杯，还有牛奶，通过这样的一个场景我也是想解答一些这样一个社会的议题。我们的基建建设、我们的经济发展究竟给当地人带来了什么，其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给他们带来更多选择的一种权利。

Thomas:如说小小的一个二等座的座位上面，人们现在喝水就是有这么多的饮料的选择。正是由于我们大规模的基建，让这些很重的饮料运到青藏高原也是一个比较便宜的价格。这个也是有背后的这样一些含义在里面的，就是它也是我精心选择的。

Host：您是怎么去规划每一期每一次的创作的？它的考量因素都有哪些？

Thomas:我觉得这样的规划一方面是离不开长期我的一些积累，就是我平时会看很多国内外的艺术家、摄影师他们的作品，比如说我的《火车看中国》系列不光是有自己的创意想法，也受到了比如说王福春老师《火车上的中国人》，以及美国摄影师李·弗里德兰德的，他是有一组《汽车车窗之外的美国》那样的一些作品的影响。所以说我自己看的足够多，才会掌握足够多的灵感，以及别的摄影师拍摄的技法。我自己在拍摄过程中也是需要多去观察，多去思考。

因为中国的火车它是足够独特的，因为中国在世界在火车客运里程，以及高铁里程最长的一个国家。而且比如我以前也坐过日本、德国的火车，窗外也非常漂亮，但是在日本、德国你可能只能看到这样的一个雪山，能看到这样的一个小城市，你没办法看到很大的一个大城市，你没办法看到高原，你没办法看到沙漠，你没办法看到大海、热带雨林、寒带的针叶林，各种各样的场景真的都是通过中国的火车是能够看到的。未来的话我不光可以拍摄中国的火车，我也可以拍其他国家的火车，甚至我可以想到一千年之后未来的人们看到这组作品的时候，它可能是拍太空飞船窗外宇宙的风景，它都是能够和我这组系列连接起来的。而且它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基建，基础设施建设对于经济的发展，对于人的生活状态的改变，相信未来我们的铁路修到非洲，修到南美洲的时候，当地人的生活也会改变，它也是需要这样的一些作品来进行呈现的。

Host：像这种当下的社会热点议题，会不会成为您的灵感来源之一呢？

Thomas：对的，包括比如说我自己拍过一组系列烂尾楼系列，就是在社交媒体上面，当时正好是看到网上有一些媒体产生了相关的报道，我自己也长期关注房地产、中国的经济发展。比如说我自己《中国新塔》为什么会关注到新能源的战略主题，就是因为我自己也炒股，我自己也对这些股票新能源的行业会去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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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镜头点亮烂尾楼里的微光

Host：我记得有一张照片是拍摄蚊帐里的一些事物。

Thomas：对，是的。

Host：就是跟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Thomas：对。

Thomas：蚊帐那个场景其实我自己拍的话也是会想怎么样保证他们的肖像权和隐私权，而且我自己也会去搭配这个氛围。

最后我反而是只保留他的脚伸在那儿，给人们留下那个想象的空间，所以我觉得这个时候反而它间接地表达这样一个情绪，也是非常不错的一种表达方式。

Host：《烂尾楼里的微光》这一系列作品发布之后，您收到过哪些来自社会、来自人们的反馈？

Thomas：当时发布的时候网上有很多KOL都有转发，网上当时阅读量有7000万，最终在大概半年一年之后，那个烂尾楼它是修好了，所以说当时业主搬到新家之后也是有给我发短信的，就是说感谢托马斯你的报道什么的。当时我就觉得确实，这种风景摄影结合这样的纪实摄影之后，它不光可以记录社会，同时也可以对社会进行处境和改变，我觉得这也是纪实摄影它非常强的一点。

Host：没错，您的这一系列作品被人们看到之后，也改变了他们现在的一些处境。

Thomas：对，是的。

Host：您的这一组摄影作品当中，大家经常看到的是经过您后期处理的，而您提交荷赛的版本其实是基本保持了原样原始状态的？您是怎么样界定艺术表达和客观记录之间的这个点呢？

Thomas：我自己经常做的一个比喻就是《三国志》和《三国演义》的关系，在不同的传播媒介和传播方式上，就会采用不同的后期手段，比如说我那组作品也发在《中国青年报》或者这样的报刊媒体上面，给他们的照片肯定就是要基于新闻的事实。比如说荷赛奖也是不允许有任何后期处理的话，所以提交的照片基本就是原图稍稍降了噪就交上去了。

Thomas：但是比如说我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去传播的时候，我就会想怎么样在不太影响真实性的情况下，让大家的情绪，大家更有转发的情绪，让大家更加被这个故事给感染到。

我是后期把这个窗户单独选出来，把它调成一种暖色的光线，然后把整个水的环境调成冷色，这样通过冷暖色彩对比，大家就会更加感受到业主这种努力生活的状态，然后更加的大家就会想去传播，想去帮助这样的一些业主，我觉得这样的话也是能够让我这组拍摄的意图更多的曝光，以及帮助他们去获得一些改变。

摄影师你不能只去关注摄影，因为摄影它就像一个画笔，或者像我们写字的钢笔一样，你要写出好的作文，不光是一种修辞手法，怎么样去遣词造句，但是的话比如说像真的一些小说家他要写出来这样的一些惊世骇俗的内容，他是要对社会有足够多的观察，足够多的思考的。

比如说刚才提到烂尾楼那个系列，就是因为我自己很喜欢刷B站，而且看各种各样的政治、社会的新闻，看到我就发现，我自己平时也关注整个房地产，读很多研报，或者了解很多这样的东西，我就知道烂尾楼这个东西是整个房地产发展二三十年，它积累到一定程度集中爆发，它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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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期与AI的边界守护真实   

Host：您脑子里面有没有一些比较成型的一些系统的拍摄的建议?

Thomas：我觉得系统性的建议，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这个思维。就是因为我发现很多摄影爱好者他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比如说他很喜欢找那种明信片或者小红书上的网红机位，一到那个网红机位，三脚架往那儿一摆，就开始等日出日落。那样的话你相当于是纯粹的一个模仿，而没有去思考。

大家都这么拍，你一定要有一个想法，我就偏不这么拍，我就偏要找另外一个场景，另外的一个天气去拍，我觉得这个意识其实是最重要的。

Host：反其道而行之有时候也是一个比较不错的拍摄思路。

Host：您在社交媒体上经常教大家怎么在线修片，您作为摄影后期技术处理的专家，在AI修图工具如此兴起的情况之下，您觉得摄影师应该怎么保持对于真实的掌控权呢？

Thomas：我觉得对于真实的把控性最重要的就是你首先要知道你这组图的目的是什么，比如说我自己在拍摄一些商业照片的时候，因为为的目的就是广告推销，目的就是呈现一个最极致的视觉效果，那改天换地的话，车可能重新给它画一遍光，那都是非常常见的。比如我自己在拍摄一些风景照片的时候，我就会想一方面我需要对它的艺术表现力，对它的色彩进行一个提升，对它的明暗进行一个打造。但是另一方面我不会去改天换地，把很多树，没有的树去给它移植上，我要保持它常见的真实性。

摄影它作为一门艺术，也是没有标准的，核心还是你要想清楚你自己要表达什么，你要用于什么样的用途，相应的去形成你自己的后期的尺度的把控。

Host：您在具体的操作过程当中会使用AI进行图片处理，甚至是生成图片吗？

Thomas：我自己对于AI现在也是有大量的应用的，因为一方面而言很多AI工具其实是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真实性并不影响，同时又大大提升我们这样一个创作效率的。比如说现在AI的降噪技术，AI的扩图技术，AI的锐化技术，这样的一些技术对于我们风光摄影师而言是非常关键的，比如说我自己在格陵兰岛拍的那张照片，曝光参数是ISO3200，这样一个场景本身它照片噪点是非常多的，利用现在最新的AI降噪技术，确实它整个画面处理下来之后，它的画质就会更好。是说这些工具对于我们正常的这种摄影师的工作流是有很大的帮助的，比如我现在很多调色的话也会用一些软件直接AI追色，一下子就帮我调出一个很好的底子，这样的话我可能就不用苦哈哈的拉个十几二十分钟的曲线，那样拉色彩，它有一个好底色，我可能只调5分钟，快速的就可以把一张照片的色彩去调出来。所以说这种AI我觉得重要的也是我们要果断地去拥抱它，用它去优化我们的效率。

Host：您刚才也数次提到了在风光摄影当中真实性非常重要，您认为真实性的底线在哪儿，而运用AICG它的可接受范围又是什么？

Thomas：我觉得就是需要你自己找到你真实性的度，比如我自己拍火车系列的这样一些照片的时候，有些照片它可能是间隔一两天去拍摄的，内外它再进行一个后期的合成。

但是我合成也是有边界的，就是我要保证所有的照片都是真实的，比如说车窗外的照片都是真实在火车车窗外去拍到的场景，以及比如说火车车窗内的话，那么真实的同一线路来进行拍摄。

我不会说随便自己在线下去拍一个珠穆朗玛峰，做京沪线的时候我把它P到京沪线的车窗之外。我是希望保证它的这样一个场景，以及比如说从很多年之后再去回看的时候，人们可能更加关注的是当时人们的生活，当时这个窗外这样一些场景的真实性，而不会关注那一瞬间那一秒的真实性。

Host：那有哪些后期处理的操作和现象是您觉得难以接受的？

Thomas：我自己没有这种难以接受的后期处理，而且我自己也经常说，每个人都需要扬长避短，我要利用我自身的条件，以及我自身想表达什么样的东西，然后针对我要表达的这一组系列的项目，我可能是会有不同的后期尺度的。比如说烂尾楼那组系列，它后期尺度可能就比较窄，只能调色，但比如说我火车车窗的系列就能够接受内外的合成，但比如说我《中国新塔》就是不接受合成，但是也是接受比较大幅度的调色。

Host：AI现在这么兴盛，摄影师在哪儿呢？您觉得摄影师在场的重要性有哪些？

Thomas：首先的话我一直认为AI它只是帮助我们摄影师实现自己效果，提升自己工作效率的一个工具，现在很多摄影师他不光是拍摄按快门的工作，他需要承担一个导演的工作，一个策划的工作。包括我自己，你可以看到我自己现在拍摄很多项目，不光我是按快门的，而是我要像一个图片编辑，要像一个策展人一样，我要产生这个创意，不断地去优化这个创意，以及不断地去积累自己的素材，不断地去优化自己的想法。

Thomas:很多时候你在场的重要性，你在现场的感受，这个其实也是非常重要的。包括比如我的火车系列，为什么它是没办法用AI生成这个车窗，以及窗外的风景，因为它不是一个真实的场景，它没有这种历史的意义，我觉得摄影师他在现场去记录的这样一个步骤，也是未来必不可少的。